崔雪莉死了。
死在 25 歲,一個生命之花悄然綻放的年紀。
雪莉是自殺的。
關於導致她自殺的真正原因,目前有兩種說法。
一個是陰謀論,一個是抑鬱症。
陰謀論主要集中在娛樂公司對她的壓迫,準確地說,是「潛規則」。
有人甚至在兩年多前就預料到了雪莉的結局。
一語成讖。
陰謀論很難被證實,畢竟當事人從來沒有說過什麼,一切只是網友們的猜測(不過我還是傾向於相信的)。
但雪莉確實患有嚴重的抑鬱症。
為什麼她會患上抑鬱症,沒有人知道確切的原因。
但可以肯定的一點是,這些年來從來沒有停止過的,陌生網友對雪莉的辱罵和攻擊,加重了她的抑鬱情緒。
今年雪莉參加過《惡評之夜》的錄製,一個讓明星當面讀出網友對自己的惡評的節目。
擔任嘉賓的雪莉,關於她的惡評尤為惡毒。
「雪莉是鯉魚相的新模式,臉是魚的種類,做的事情是愛受矚目。」
「為了拉仇恨而產生的起承轉 no bra,就是雪乳 X。」
「看看雪莉的瞳孔,一看就是吸毒者!」
沒有人能常年面對陌生人滿滿的惡意而無動於衷,但凡心還不麻木,看到這種肆無忌憚的人身攻擊,不瘋也該抑鬱了。
雪莉其實也很痛苦。
她甚至委婉地表達過她的反抗,又或者說,是一種乞求。
「觀眾朋友們,也請疼愛我一些吧;記者們,請疼愛我一些吧。」
遺憾的是,雪莉等不及那一天了。
其實,雪莉不是突然自殺的,她是緩慢死去的。
每一個人傷害過她的人,每一個辱罵過她的人,都在直接或間接地對雪莉「行刑」。
最後雪莉死了,沒有人覺得是自己最後的那一下,奪走了她的生命。
一群人躲在幕後的狂歡,最終構成了一樁事先張揚的「兇殺案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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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雪莉死了。
死在一個普通語言暴力不用負責任的時代。
這個世界的荒謬和弔詭之處在於,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有表達的權利,想說什麼就說什麼,所以「不爽就罵」也是權利之一。
我的好朋友 Lohi,是一位時尚博主,每天勤勤懇懇地更新公眾號,分享自己的穿搭攻略和購物心得。
一個靠才華吃飯的博主,做錯了什麼?
有人在文章底下給她留言,罵她 low,罵她土。
在她溫柔地回擊之後,那位讀者依舊不依不饒:
Lohi 說,看到這樣低智又惡毒的言論,她真的很生氣。
在這一點上,我相信每個人都能感同身受,當惡意撲面而來時,沒有誰能夠坦然面對、談笑自若。
同樣身為博主,我也經常收到這樣的罵聲。
每次我們發了廣告,又或者發了一篇跟某些讀者觀點相左的文章,立馬就會在後台收到不堪入目的辱罵。
除了感到刺眼,除了選擇視而不見,我別無選擇。
但你說我會開心聽到這樣的聲音嗎?
不會,絕對不會。
可怕的是,這樣的人太多了。
他們躲在窄小的屏幕後面,兩眼盯著網絡上的信息流,雙手飛快敲動鍵盤,寫下他們引以為傲的「評論」,臉上泛著笑容,內心猙獰陰暗。
他們覺得這是一種自由的勝利,至於自由的背後有沒有人要為此付出代價,他們並不在意。
知乎上有人提問:「語言暴力過雪莉的人看到她死亡會做何感想?」
有個回答是:
「他們根本不會記得自己語言暴力過雪莉,畢竟那隻是他們噴子生涯中一次普通的經歷。」
多麼魔幻,多麼可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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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雪莉死了。
她不是第一個,但我希望是最後一個。
還記得那張攝影作品《飢餓的蘇丹》嗎?
1994 年,南非記者凱文·卡特以一張《飢餓的蘇丹》獲得當年「普利策新聞特寫攝影獎」。
那幅照片上,一個蘇丹女童即將餓死在地上,而禿鷹在不遠處虎視眈眈,等待著女孩死去,然後飽餐一頓。
畫面觸目驚心,引發國際對蘇丹飢荒和內亂的關注。
凱文·卡特得獎以後,惡評也伴隨著榮譽洶湧而來。
很多人質疑他為什麼不對瀕死的小女孩施以援手,說他是「踏在小女孩屍體上獲得的普利策」「卑鄙自私的人」「屠夫」,每個人都在不遺餘力地譴責凱文·卡特。
但是事實上,當年參與評審的評委對此沒有任何異議,因為他們看到了照片上小女孩的手環——說明她正受著人道主義保護,也信任凱文·卡特一定會在小女孩有需要時幫助她。
只可惜,這些理性的解釋被無情地淹沒了,於是,一場口水狂歡演變成了一次死亡預告。
1994 年 7 月 27 日,凱文·卡特在一輛車的車廂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死前他留下了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:
「真的對不起大家,生活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歡樂的程度。」
榮譽和譴責,掌聲和遺言,荒誕得令人唏噓。
最悲哀的是,這樣的悲劇從來沒有停止過。
凱文·卡特是語言暴力的受害者,雪莉又何嘗不是?
就像沒有人去認真了解照片背後的真相一樣,同樣沒有人去認真分析雪莉突然放飛自我的原因是什麼、抑鬱的癥結是什麼。
所以我常常在想,為什麼有人喜歡辱罵陌生人,喜歡給別人貼上惡毒的標籤,喜歡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隨意下判斷?
中文明明有那麼多美好的詞彙,為什麼他們偏偏選擇最惡毒的話語?
我不覺得這是人性的惡,我相信沒有人生來就充滿惡意。
我更覺得,這是一種無知。
因為無知,所以他們不知道隨意評價別人,顯露的不是優越感和存在感,恰恰是自己匱乏乾癟的心靈。
因為無知,所以他們不知道言論自由從來不是語言暴力的藉口,真正的自由是有做應該做的事情的自由。
因為無知,所以他們不知道語言暴力的殺傷力到底有多大,大到有時候足以毀滅一個人求生的本能。
無知的本質,是內心的狹隘和教養的缺失。
既不懂得尊重,也不懂得包容,固執地死守著「自由」,從心所欲,處處踰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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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適講過,自己年輕時也曾熱烈倡導自由,言論自由、出版自由、思想自由等;到了晚年他才領悟到:
容忍比自由更重要,沒有容忍就沒有自由可言。
深以為然。
不懂得容忍的人,最後只會走向兩個極端。
一個是自我毀滅,一個是毀滅他人。
前者既無法強迫別人的所言所為都跟自己一樣,又無力改變別人,只能在不斷的痛苦中自我消耗。
後者則會利用自己的權力脅迫別人,或是用自己狹隘的「言論自由」詆毀別人,把別人推向深淵。
無論是哪一個極端,都只會引發更多的悲劇。
寫到這裡,我突然想起郭敬明前幾天說的話:
「你可以永遠不喜歡你不喜歡的東西,但請允許它存在。」
簡單,但有力。
希望我們都可以拿來自省、自勉。
不喜歡、不認同,沒關係,但學會尊重,學會包容。
如果你還是做不到,那也請你學會,閉嘴!
文 | 書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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